这四周在赌钱的人,个个穿金戴银,非富即贵,兜里的钱流水似得花,是这辈子都不知道心疼钱的主,按照以往的规矩,泰盛庄是绝不会放穷人进来玩的。
也不知道是因为同情穷人不想他们误入歧途,还是歧视穷人。
今日能够顺利进入泰盛庄,沈晤歌也没想到。
不知是哪位高人竟得了这黑市最大的地下赌坊,甚至还改了规矩。
不过就算改了规矩,也鲜少有穷人家进来赌钱,如今看到赌坊里出现这么个清贫少年郎,都纷纷看了过来,觉得新鲜。
“少年郎,听老子一句劝,迷途知返,别害人害己。”
“就是,我看你身上也没银子,你要是输了,把你老子押给我,我也不要。”有个青年回头嘲笑道。沈晤歌本欲离开的脚步一顿,偏头看去,那人在这几桌的赌汉中颇有威望,他一说话,周围的人便都避开了三分,让出一条小路,依稀是一张俊秀的脸。
她的本意,是赌最擅长的围棋,此刻却改了主意。
“赌。”
她走回桌边,从袖中掏出一只女子的银簪,放在赌桌上。
这支银簪是沈晤歌身上唯一没有特殊来历的首饰,也没有沈家的印记,用来赌钱再合适不过。可在这一整桌金银珠宝、元宝银票中,便显得格外的寒酸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了一瞬,下一秒哄堂大笑:“你是来过家家的吗?别玩了,你输不起。人家输了还能赔娘子,我看你这穷酸样,怕是连媳妇都讨不到吧?”
“就是,不如攒点钱,讨个媳妇,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手一撑,少年郎斜斜坐上赌桌,随手将骰子掷入杯蛊中,发出哗啦啦的清响。
“没事,图个乐子。”
众人一听,大笑开来,笑声震耳。
有人见这少年郎不知悔改,想看看他输后追悔莫及的样子,便也挤身入局。
杯蛊倒扣在桌,骰子哗哗作响。
谁又能猜到,这区区渺小骰子,到底价值几何,又决定了多少人的生死。
四周赌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,在一众或怜悯或嘲讽的视线中,一道视线落在沈晤歌身上,犹如实质。
她掀起眼皮看向前方,对面的赌桌玩的也是猜点数,那人一脚踩着赌桌,一手搂着赌坊佳丽的细腰,一身的金尊玉贵。
喊叫哄笑声渐渐将她的记忆拉远,那时塞外北风极寒,将士们起哄叫她玩猜点数。
她的铁鹰军一向军纪严明,赌局更是明令禁止,只是体谅塞外艰苦,将士们赌的也不过是几个馒头,她便允了。
只是不知怎的,推推搡搡着,也被拉进了这群莽汉中,对赌起来。
可能是她下的赌太狠,输得将士需得训练翻倍,都卯足了劲让她输。
当时,输得当真的惨。
“停。”
庄家拍板,骰子的撞击声在杯蛊里回回荡了片刻,随即落定。
少年摁住杯蛊,屈起手指比了三个三。
“三个三,你不掀开看看?”
对面的汉子大笑道。
沈晤歌挑眉,示意他报数。
“四个三。”
“四个五。”一老汉加数。
“开不开?”庄家环顾四周。
那几个赌徒摇头,不开。
周围发出一片笑声,目光皆看向沈晤歌:“少年郎,继续报。”
少年却摇头:“开。”
“小子,别铤而走险啊。”庄家不赞成道。
少年猜所有人杯蛊的骰子加起来,都没有四个五,可参赌之人就不止四人,一看就是鲁莽新手,不知天高地厚。
他在赌坊求生计,看过太多狼心狗肺的穷小子,把家底输的精光,家中八旬老父摸索着找到黑市,跪在泰盛庄前,哭喊着求放过不肖子孙。
害了家人不说,还败了赌客的兴,真是晦气!
少年摇头,依旧要开。
庄家叹气:“开——”
各赌客的碗都被打开,每人碗中都躺着五颗骰子,庄家一个个数过去,众人凝神看去,几人合起来,五点的骰子竟真不足四个。
周围安静了片刻。
片刻后,最开始赶沈晤歌走的汉子道:“这八百年凑不到的运气,竟被你这傻小子赶上了,怎么样,还玩不玩?”
“别玩了,拿着这些钱,回去找个地方读书吧!这些钱,够你一家老小过日子的了。”
一些碎银子推到沈晤歌的面前,中间还有那根不起眼的银簪。
沈晤歌掷了掷那根银簪,又将面前的银子尽数推了回去:“继续。”
有人看不下去了:“这小子,多少狂了点。”
“不知天高地厚,早晚输得裤衩都没了!”
沈晤歌但笑不语,手中的杯蛊再次开始晃动。
重活一世,她需要维持沈晤歌的身份,也需要多方打探消息,甚至可能需要招兵买马,这点钱,塞牙缝都不见得够。
沈靼如今位高权重,想要得到沈靼的消息,更不是零星的银子就可以买到的。
“报点数。”庄家道。
“四个三。”
“四个五。”
沈晤歌:“五个六。”
“开!”赌徒不信有五个六,拍桌喊道。
又有银子和银票往沈晤歌面前堆去,她扣住杯蛊,又将银子推回中央,“继续。”
金银珠宝,玉佩银票,贴身荷包,流水似的向少年的面前堆去,照的那一方赌桌金光四溢。初来乍到的新面孔,不被看好的穷酸少年郎,眨眼间,便赢得盆满钵满,就算是混迹泰盛庄多年的赌徒都没遇到过那么好的运气。
一时间,周围的人都涌了过来,甚至偷偷开了赌局,赌这少年何时会输。
“报数!”
“开!”
“六个一”
“公子开否?”
“开!”
“开否?”
“不开,五个五。”
流水的银子往少年的身侧聚,有人红了眼,势必要把输掉的银子赢回来。
也有理智的看客察觉了其中的门道,发现这看似清贫的少年郎不是第一次玩骰子了,绝对是赌场的老手。
“小公子,要不要和老身换个玩法啊?”
庄家停了开局的动作,笑眯眯的问道 。
哪有赌坊一直让一人赢的规矩,如此一来,赌坊赚哪门子银子?自古以来赌坊能够传到今日,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暗手。
“泰盛庄换了个主子,如今也输不起了?”
没想到少年竟直言直语,把暗手放在了明面上。
庄家眼中露出不悦,面上却依旧和气。
“少年,老身做庄家多年,很少棋逢对手,今日就想切磋一二罢了。”
说着,外围的嘈杂声突然低了些,紧接着更加高昂。
“庄家,我来和这位公子玩。”
人群推开一道小路,一青年从对面的赌桌走过来。
男人一身暗红色云锦长袍,腰间一根金色缀玉腰带,脚踏磕爪头朝样皂靴,用花枝招展来形容毫不为过。
可配以那张玉雕般俊秀的面容,花哨的衣着竟也显得十分顺眼起来。
男人穿过人群,一脚踏在了沈晤歌对面那头的桌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