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禹身后众人看得痴了。
对于他们来说,后世的生活就像仙境一般。
遥不可及,又充满向往。
人民有信仰,民族有希望,国家有力量。
华夏,盛世如画,山海和鸣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大禹突然笑了。
爽朗的笑声划破天空的阴霾。
“后世既如此,我们沥尽心血又何妨?!”
天依旧阴雨绵绵,空气凛冽。
但整个旷野的气氛变得灼热起来。
大禹笑得畅快淋漓,身后众人也跟着笑了。
笑得忘却了烦恼。
笑得错开了古今。
忽然,大禹停了下来。
只听他发出一声哀叹。
“不知禹神因何叹息?”穆清发问。
大禹看向远方,眼睛里藏着惋惜。
“若是女娇还在,她能一同看到这一幕,该有多好啊!”
大禹的语气里充满哀伤。
他枉有回天之力,能够劈山让泄流改道,却不能够让一个心爱的女人重生。
这是他一辈子难以化解的遗憾。
雨水哗哗落下,风声呜咽。
仿佛是谁的心声呢喃。
神也会哭。
神也会心痛。
嗟叹红颜泪、英雄殁,人世苦多。
山河永寂,怎堪欢颜。
大禹俊朗的面庞渐渐失去光泽。
他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一般,静静地靠着石块坐了下来。
神色黯然。
身形萎顿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被他的情绪感染。
空气都变成了忧郁的蓝色。
大禹的满面胡茬,之前看是成熟的魅力。
现在看来,竟有些沧桑忧郁。
他望着远方,陷入了回想。
不知是怀念新婚燕尔。
还是回忆三过家门时,装作不经意间瞥到的俏丽身影。
不知不觉间,已是满面泪痕。
时哭时笑,无限怅惘。
那一日,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我箬笠蓑衣,穿越桑林,健步而来。
你翩然起舞,嫣然一笑,落入我的心扉。
从此有你的世界,都是有雨的季节。
那四天,花前月下,琴瑟相悦,欢颜与共半倚窗,忘却何时归期,何处天涯。
“夫从妇居”无妨,“九尾白狐”亦无妨,“成子家室,乃都攸昌”仍无妨。
是缱绻的情意,是绵绵的心声,是醉人的旖旎。
我的生活,三十年来因你而美丽。
那一晨,挽留的目光,拽不住远行的脚步,我有我的使命,印刻在骨子里的执念。
渐行渐远的步伐,踩碎了一地花泥,只留一个潇洒的背影,从此海角天涯。
那一日,你步履颠沛,穿越莽莽荒野,奔赴浊浪滔天,只为多看我一眼。
好多暖语,好多涟漪,凝聚心头。
“待来年花开,与你醉舞花间。”
你犹豫许久,可终没有说出口。
远远相望一眼,便是知足。
哪怕阴雨绵绵。
于我而言,也是晴天。
来不及,太匆匆,你我各自依依不舍,冲入熙来攘往的人群。
你和着风,伴着雨,携着尘,素雅淡装,袅袅的身影,镌刻进我的回忆。
执手相看,目光似月色,花瓣泻了一地。
你含笑软语,漪漾温婉,唤醒了清清韵韵的春色,明媚了我的世纪。
英雄心,美人舞,三生石上,你注定是我的唯一。
“我的心好疼,好想温暖一下禹神。”
“这眼神,只有爱过的人才懂。”
“我也曾失去我爱的人,甚至为了救她,欠下五十万的巨债。直到现在,我每天还在辛苦奔波、节衣缩食还债,但是我从不后悔。”
“我用尽全力,没能留住她的命,是我没有福气。如果选择放弃她,我会后悔一辈子,到死也无法原谅自己。”
“楼上的那位兄弟,我张三敬你是条汉子!”
“楼上的大哥甩个账号,我来帮你!钱不多,一点心意,当请你喝酒了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你们的好意。我不苦,我这样艰辛努力还钱,每分每秒都在回忆我们的点点滴滴。爱过就曾经幸福,我很知足。”
“问世间,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”
“横汾路,寂寞当年箫鼓,荒烟依旧平楚。招魂楚些何嗟及,山鬼暗啼风雨。天也妒,未信与,莺儿燕子俱黄土。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丘处。”
“呜呜,无所不能的禹神,现在只是一个痛失爱人的可怜人啊!穆清哥哥,麻烦你帮我抱抱他吧!”
“我猜禹神现在一定很冷很疼……该死的天气,为什么总是雨天?!”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”
“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
许多人默默念起诗句,无限唏嘘感慨。
“要是穆清哥哥能穿越回禹神新婚燕尔之时就好了!”
“你不懂,现在的禹神即将功成名就,若是回到那时,以他的性情,怕是会重蹈覆辙。”
“是啊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有些事,无论重来多少次,选择都不会改变。穆清哥哥选的节点很好。”
面前的一幕,让无数人心疼。
雄姿英发,不敬天、不畏地的禹神,悲痛感染了所有人。
没人当他是演员,只当他是真实存在的。
就像丧妻之痛的邻家大哥。
大家的情感也不自觉代入进去。
大禹的妻子女娇,是东夷实力强大的涂山部落的继承人,生性娴雅,仪容秀美。
与大禹一见钟情,对他的事业也帮助许多。
大禹两次会盟诸侯,其中一次就是涂山会盟,也是为了报答妻子的氏族部落。
女娇是大禹的贤内助,也是他成功背后的女人,两人感情深厚,恩爱非常。
可没曾想,没等相守白头,女娇就已红颜早逝,被大禹亲手葬在涂山之阳。
那一日,大禹悲痛欲绝。
他亏欠她一生,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,便阴阳永隔。
穆清轻轻地挥动了一下。
天空之中,金芒闪烁骤然加剧,众人忍不住遮住双眼。
一丝粉色的柔光,划破了蓝色的阴郁。
众人大惊失色。
只有大禹抬头望天,满怀期待。
这个硬汉就这么直直地站在天地之间,就像奔涌黄河间傲然挺立的中流砥柱一样。
一个袅娜的身影,伴随着柔光出现,渐渐落了下来。
众人目瞪口呆。
大禹身躯一震,狂喜惊呼,“女娇!真的是你,我的女娇!”
他全身颤抖,大步上前,一把将光影抱在怀里。
然而,光影终是光影。
日思夜想的倩影,不过是一场梦幻。
哪怕是梦,他也愿永远身在梦中,长睡不醒。
正待他要好好端详女娇时,女娇忽然开口了。
美眸中皆是深情。
“文命,你终于肯看我了。”
大禹眼泪唰唰落下,千言万语无从说起。
“女娇,我何尝不想看你呢?”
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亦在女娇绝美的容颜上落下。
“你不知世上有我,我不知世上有你,岂不干净?一朝偶相逢,三载苦相思,情到浓处伤人深,宁愿无心对无情。何必呢,何苦呢?但愿此生,从未邂逅……”
“女娇,我,我错了……”
大禹想要擦拭女娇的泪水,可一伸手便穿透了虚空。
那滴滴泪珠,烫得他的心好痛。
哪怕如大禹般硬汉,也会真心认错。
“你是大英雄,我是别人眼中的贤内助。我就只能活在道德里,被供在神坛上。”
“每日站在门外,痴痴地看着远方,盼着你归来。你可想过,我有多苦?”
女娇越发激动,“你可知我生启儿时有多艰难?你可知启儿在襁褓中有多可爱?你可知启儿有多么羡慕别人有父亲?你可知启儿有多乖巧懂事?”
大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娇。
在他的心中,女娇知书达礼,乖巧懂事,温顺柔美。
他从不知她心底竟然有如此怨气。
大禹想要解释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讷讷地道歉,“女娇,我真的错了……如果有来生,我只愿与你两厢厮守。”
女娇哭得像个孩子,万分伤心。
哭了一会儿。
安静下来,揉揉眼,细细地打量着大禹。
“文命,你又瘦了,天冷记得加衣服,你受不得凉的。”
大禹重重点头。
他擦拭一下眼泪,忽然觉得此生没有遗憾了。
女娇是怨他的,恨他的。
亦是爱他的。
哪怕他现在去了,也是值了。
女娇将大禹上上下下看个仔细,想把这一切印刻在心里。
“文命,我,我好想你……”
说着,她又忍不住眼眶红润起来。
“女娇,我亦甚是想你。”
聚少离多。
那些温存,从未随风飘散。
反而如同烈酒,随着岁月沉淀,愈发浓厚,香气馥郁。
“若是,你能伴在我身边,那便好了。”
“文命,莫要贪心,一切自有定数。不用担心我,去做你的事业吧!我为你骄傲。”
女娇嫣然一笑。
二人仿佛又回到那个鲜花盛开的雨季。
落英缤纷,花香旖旎。
“文命,此生能够与你携手,我无悔。”
女娇回头看了看云彩的光亮处。
“文命,来世,我还愿做你的妻,今生缘别了。”
她盈盈一拜,语气淡然而又哀伤,甜蜜而又向往。
大禹舍不得移开眼,同样想要把这一刻美好永远留下。
身后众人泣不成声。
他们是见过女娇的。
那一日,女娇亲临工地,大家纷纷向她哭诉对家乡的思念、对父母妻子和孩子的牵挂。
一度导致工地无人干活,都在跟她倒苦水。
大禹知道后,婉转提醒女娇,“你在这,他们都来跟你诉苦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通九江?”
女娇瞥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没良心啊,人家也要回家看看的。”
说着,委屈袭来,鼻头一酸,肩膀耸动,梨花带雨。
大禹也流泪安慰道,“我也想早点回家跟你团聚啊,可你把他们放走了,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啊?”
女娇一想也是。
二人一合计,想出一个办法。
农忙季节让中青年回家种田,天冷的时候就让老年人放假回家休息一两个月。
轮休工作,既不耽误工期,又成全大家心愿。
第二天,大禹把这个主意说与各部落首领商量,得到一致赞同。
大家听到消息后,欢呼雀跃,工作更加卖力,打心底里佩服尊崇大禹。
大禹闭上了双目,他不忍再次离别。
两行清泪流落。
只余孤独的身影在狂风骤雨中萧瑟。
众人想要安慰大禹。
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他们所处的年代。
习惯了离别。
有时。
一眼便是万年。
一转身便是永别。
众人齐声恭敬道,“恭送女娇娘娘。”
女娇笑了,躬身回礼。
“帮我照顾好文命……”
“定不负所托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她和大禹眼中皆是不舍。
可又不得不分离。
女娇遥遥向着穆清施礼,“感谢穆君让我夫妻二人重聚,心愿已了,此生足矣。”
穆清恭敬回礼。
她深情看过大禹。
又不舍地看了一眼金色的云层。
后世在操场上奔跑玩耍的孩童,大汗淋漓。
她笑了。
好想给那些可爱的孩子擦擦汗、倒杯水啊!
仿佛她的启儿也在跟那些孩子一起踢球。
一起在明亮的教室书声琅琅。
这一刻。
她真切地懂了。
这便是文命想要的吧!